“饿着肚子的时候，三分钟很宝贵。”王绯嫣端起自己的水杯，又想了想，把餐盘留在桌上，“替我看着炒饭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你是本省人还是外省人？”王绯嫣问。她从前只在书报和电视里见过这两个词，知它们在台湾并不仅仅表示出生地，却没有真正听一个台湾人谈过自己的家庭。她问得直接，欧阳骞倒也没有觉得被冒犯，只低想了想，像是在寻找一种不会把复杂事情说得过分简单的答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们家通常算外省家庭。”他说，“我祖父是一九四七年去台湾的，是很明确的外省人；我祖母就比较难讲，她一九四二还是四三年已经从大陆过去了。照到台湾的年份算，她在日本投降以前就住在那里，好像应该归到本省人，可她是在大陆出生的，跟我祖父又是同省人，所以家里从来没有真把她当成一般说的本省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哦哦，台湾同胞啊，幸会！那你多大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王绯嫣握住他的手，神情里闪过一点意外。她原以为他至少已经读到三年级了，无论是那副沉稳的仪态，还是方才站起来与她说话时不慌不忙的样子，都不像刚离开高中的新生。欧阳骞看出她的疑惑，笑着补充：“我不是应届高中生。我先在台湾当过兵，后来又念了半年大学，退学来美国以后，重新从一年级开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王绯嫣差点把勺子扔过去。她压低声音解释，自己只是在地铁上先看见他的背影，后来又觉得那绿色汉服很好看，视线才多停留了一会儿；至于她曾经怎样隔着衣料寻找那个男生门的位置，自然被她明智地省略了。Amanda显然一个字也不信，却没有继续追问，只用下巴朝斜前方点了点：“他看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欧阳骞报出年份，年份上比她大四年，生日却是平安夜那天。王绯嫣在心里一算，发现不是笼统的三岁，而是正好大她三岁两个月。她对这个数字产生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满意，仿佛年龄差一旦确到月份，眼前的人便又从陌生里向她靠近了一步。Amanda坐在一旁听得直挑眉，显然觉得王绯嫣查得不像年龄，更像籍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穿过几排餐桌走到男生面前，对方边的人停下谈话，好奇地抬起。王绯嫣没有因为这些目光而退缩，只看着那件天蓝色卫衣的主人，用中文问：“我们前几天是不是在地铁里见过？你当时穿了一绿色汉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以为你至少要装三分钟矜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二十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比我大三岁。”她顿了一下，又像对账目似的追问，“几月生日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欧阳骞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现在才听出来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后来才看懂。”他站起，高比她坐在车厢里估计的还要高一些，却没有借此形成迫感，只自然地向她伸出手，“欧阳骞，金专业，一年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男生笑起来，眼睛比方才远远看见时更亮。“我记得你。你看了我很久，后来还朝我挑了一下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家里平常都讲国语，不太讲台语，所以没有很重的台湾口音。”他说完又意识到两边的叫法不同，补了一句，“就是你们说的普通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三个人聊了一会儿，话题从专业转到学校，再转到各自在美国生活的不习惯。欧阳骞说话时用词与她没有太大区别，声音也清晰温和，只在偶尔拖长句尾，或把几个字咬得格外轻时，才出一点不属于大陆北方的腔调。王绯嫣起初没有留意，听得久了，心里忽然一动，抬问：“你怎么口音这么轻？要不是你刚刚说你在台湾当过兵，我真的以为你是大陆人了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什么都没想。”Amanda舀起一勺炒饭，忍了忍，还是笑了，“我只是在想，刘莲这个名字至少没给家里丢过这么大的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是在打招呼。”王绯嫣镇定地说。

        王绯嫣听得有些新鲜：“他们原来就认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Amanda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个男生的下半，又缓缓转回来。她与王绯嫣对视两秒，脸上浮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：“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真去？”Amanda问。

有盯他的脸。”王绯嫣低声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有，到了台湾以后才认识。只是后来一问籍贯，发现两家来自同一个省，长辈觉得特别亲，就常常来往。”欧阳骞说到这里笑了一下，“所以我祖母到底算本省还是外省，我们家自己都说不清楚。真要我回答，我只能说我是台湾出生的台湾人，家里却有一套外省人的生活习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是你让我去的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的口音真的很轻。”她看着他，像是发现了一件比年龄更意外的事，“导致我刚刚一直在潜意识里以为你只是南方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王绯嫣回时，恰好再次撞上男生的目光。他显然也认出了她，先是微微一怔，随后笑了一下，那笑意并不暧昧，也没有被陌生女孩窥视过的不快，只像在异乡校园里意外遇见了一张见过的脸。王绯嫣心里那点犹豫顿时散了，她放下勺子，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了嘴，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