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先把差事好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转，往东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垂眸，看了那簿册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抬眼看她。

        读了几页，南迦嫌坐着累，索往他怀里一靠，后背贴着他的膛，把簿册摊在自己膝上，仰蹭了蹭他的下颔，才又低接着读。

        长烬没有推开她。他的手臂从她侧绕过去，替她翻页，替她指点命线，呼落在她发，平稳如常。目光始终只在簿册上，彷彿怀里窝着的，不过是另一卷书。

        太虚殿最深的那扇白木门，南迦推开时，长烬仍坐在窗下的白玉长榻上，一膝曲起，一臂闲闲搭在膝，另一足垂落座前。姿态看似随意，却端严得像供在九天之上的法相，叫人一眼望去，便不自觉想低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算了。」她想了一会儿，低看了看怀里那捲簿册。

        底下是一个母亲。为了给病儿换一帖药，偷了邻家的米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从不夸她。读对了，他便翻下一页；读错了，便在那错落下之前，先一步把路挡住。一回，两回，十回。她起初没察觉，后来察觉了，便故意往错伸手，果然又被他挡了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手复上来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问了一圈，什么也没问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会裁魂，抬手便是；她知寒玉里的光是命数，知雪团叫雪团，知太虚殿怎么走。可是怎么裁才对，命数该怎么读，罪孽该怎么量，她一样也不知。

        命数是一一的线，从簿册的字里浮起来，悬在半空，有有细，有明有暗。他让她看，她自己伸手去碰，碰错一，那线便猛地一颤，像要断，他的指尖便在她之前落下去，轻轻一按，把它按回原。

        判官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量罪孽要用秤。那秤也是虚的，一端是魂，一端是它这一世过的事。善是轻的，像羽；恶是沉的，像铁。可有些善底下压着恶，有些恶底下又藏着不得已，要一层一层剥开来看，剥错一层，秤便歪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忽然觉得很奇怪。

        仙侍跪着，垂得很低：「殿下一直是殿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掌心是凉的。他没有用力，只是握着，带着她的指尖慢慢往下，再剥开一层。

        南迦去问殿外的仙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怔了怔，那秤便正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读命数，量罪孽。」她说得理直气壮，「我不会。上回错判了，是你收拾的，判官说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往他侧挪了挪，挨着他坐下，肩几乎要碰上他的臂膀，却又隔着一线，不远，也不近。他没有让开，也没有看她，只将簿册搁在两人之间，宽大的袖摆垂下来，恰好复住她半边裙角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教什么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松开手，不置一词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笑起来，抬看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好像他从来没有动过。好像她上一回离开以后，他便一直这样坐着，坐了三日，坐成一座山。

看那面寒玉。光一明一灭，缓得像呼，一盏也没有少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的云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告诉我。」她又说，语气里有一点点不满，很淡，转眼就散了，「下回我自己收拾。不用劳烦你老人家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更往前呢？

        他垂着眼，看着簿册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天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，落在他半边脸上。从她这里望去，只看得见他的侧脸：鼻樑直如削，色浅淡，下颔收成一冷峻的线，长睫低垂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。那张脸清冷得近乎不染纤尘，像雪峰在月下的一剪影，好看，也很远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喔。」她说。

        南迦一个人坐在榻上，把那捲簿册摊开，又合上，又摊开。上密密麻麻的字，她都认得，却不知从何读起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又去问那判官，追到半路才追上。判官停下来，躬听她问完，沉默了片刻，只：「下官职分所在，只命簿，旁的不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每个人都答得恭恭敬敬，每个人都答得滴水不漏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空有一神力，却像一柄没有鞘的刀，挥得出去，收不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醒来以前，在哪里？过什么？这神力是从何来的？

        「师尊。」她把簿册往他膝上一搁，在他侧坐下，「教我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长烬伸手，把簿册翻开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点，换一。

        南迦站在云桥上，风把她的长发得乱七八糟。雪团蹲在她脚边，仰看她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这是前世的债。」他说，「不是今生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南迦剥得急，剥到第三层便要落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