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王脚步未停，目光一斜，声如金石：“那是孤的妻子，孤的骨血，何言冲撞！”殿阶上风声顿止，数名人被他气势震慑，伏地不敢仰视。

        景王推门而入，怀里的孩子听见动静，猛地扑腾着小手，嘴里又喊了一声“阿――巴――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侍女们偷偷抿笑，王后则赶紧抱起来替他干净。

        方行昭初生的日子里，中人人都小心翼翼，唯恐惊扰了这位小殿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再不是只会哭闹的小小团子，见人便兴奋扑腾，嘴里混喊出“阿――巴――”。王后抱着他，忍不住笑得直弯腰：“这孩子叫得真有趣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偶尔几个兄长姊妹来探望，便围在榻前抢着逗弄。

        王后笑着把他放在垫上，伸手在他面前晃一块绣着金线的小布帕。

        景王眉一紧，目光锐利如剑锋在她上一掠，片刻后，他沉声一哼，竟当即停下脚步。宽袍厚裘被他一把解下，沉重地甩在近侍怀里。转走到铜盆前，冰水泼在掌中，他双手反复濯洗，又俯以清水净面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人群中走出一名年轻稳婆，面色冷静，抬手行礼。她出世代接生的女之家，声名在京师极盛，几度因手稳技而入，此刻眸光清正，毫无惧色：“王上，非是婢多言。殿上朝务繁多，王上自外奔来，衣袍鞋履皆染尘秽。产室之中，最忌带入尘污，恐扰产母与幼子气息。请王上宽去外袍，净手净面，再换净衣而入。如此方能安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室内炉火熊熊，夹杂草药的苦气。王后躺在雕花榻上，面色惨白，鬓发被冷汗浸透，双手紧紧攥着锦被。稳婆们环绕在旁，低声呼喝：“娘娘，再忍一忍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水珠顺着鬓发落，他仔细地干净，整了整衣袖，神色沉凝，步伐一如既往的沉重稳健，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    王后息间抬眼，泪光模糊，看见他时，颤了颤，像要开口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死死地掐进他的虎口。

        稳婆忙命人剪断脐带，又以温水净，将小小的子仔细拭净，重新包裹在洁白襁褓中。襁褓送至景王怀里时，婴儿仍在啼哭，声声清亮。

        景王大步走来，坐在榻前，伸手覆住她被冷汗濡的掌心。

        殿外风雪呼啸，忽然，一阵奇异的静寂蔓延开来。原本萧瑟的御苑深，竟有枝悄然动容。十二月天，花枝竟同时吐苞，冰封中探出点点色彩。

        风雪顿止，夜空澄澈，百花吐苞。

        景王夜里回，看见他蜷在王后怀中酣睡，手里竟还死死攥着父亲早晨随意给他的玉佩，忍不住放轻脚步，生怕惊扰。

        殿内，分娩声与外间祥瑞同时交织。

        有时他会突然挥动手脚，扑腾几下又自己累得呼噜噜睡去，睡梦里还在一张一合。

        走近了，景王又笑着骂他和自己抢沐娘，可也舍不得将他抱走。

        方行昭先是愣愣盯着看，忽然便咯咯笑起来，笑声气十足，唾沫顺着下巴滴下，把前衣襟濡得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年纪最长、时年五岁的令仪王姬伸手他的脸颊，挤在旁边的公子良索将小小的手指到自己掌心里，得意：“看，他只肯抓我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人们连连低声劝“轻些，轻些”，却还是被孩子稚的咯咯笑声冲散了拘谨。

        门外的侍从抬首看去，霎时呆滞。有人颤声：“花……花开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襁褓里的孩子每日睡醒，眼睛圆溜溜地张望，黑白分明。偶尔伸开小手，五指张张合合，到什么便死死不放，哪怕只是景王的衣袖，也要攥得满脸通红。

        日子一天天过去，“阿巴”的音渐渐变得分明。到秋初，方行昭已能声气地喊出“阿父”“阿母”。每一次喊出，中上下都要欢喜一阵。

        紫金色帝星高高挂在黑夜中，天地共为此刻作证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是高高在上的王，握有至高权力，在这一刻却什么都不到。他近乎哽咽：“沐娘，痛就掐着我，让我与你一同。”

仍有人着跪下拦阻：“王上！产室不净，恐冲撞龙气，还请止步――”

        就这样，日子一天天过去。转眼到第二年六月，苑的荷叶正阔，蜻蜓点水，御殿里已能听见方行昭清晰的咿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终于，婴啼破空而起，清亮如裂帛，直冲殿宇。王后全一松，泪水落。稳婆高声喜呼：“贺喜王上！是王子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景王俯下，额几乎碰到她：“沐娘，孤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景王双眼涌出清泪，他将孩子抱到王后边：“沐娘，是我们的孩子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王后逗趣：“是阿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殿内一片笑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刚满四岁的次子至襄立刻不服，凑上去摇响拨浪鼓，引得婴儿立刻转，眸子亮亮的，扑腾着小直往声源去。